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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冠肺炎疫情对国际格局的影响-----《当代世界与社会主义》2020年第三期
2020/12/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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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提要:新冠肺炎疫情作为全人类共同面对的灾难,对国际格局不会造成颠覆性的影响,只是使其沿着原有的轨迹加快演进。新冠肺炎疫情将从三个方面影响国际格局的变化;一是使大国政治格局加快向更加均衡的多极化方向演进,促进国际权力由“一超”向“多强”转移;二是增强非极化的发展动力,促进国际权力由大国向中小国家及非国家行为体转移;三是加快国际政治地理中心由欧美向东亚转移。三个方面国际格局的变化最终将促进更宏观层面的国际格局——非西方化——的演进。新冠肺炎疫情将对中美关系和两国实力消长带来复杂的影响,但无论怎样都不会改变国际格局演进的大趋势,特别是大国政治格局不会走向两极化。

  关键词:国际格局 新冠肺炎疫情 多极化 非极化 “太平洋世纪”

  作者简介:刘建飞,中共中央党校(国家行政学院)国际战略研究院。


     始于2019年底的新冠肺炎疫情已经席卷全球,不仅给全人类的生命造成巨大损失,而且严重冲击了世界经济。这是一场全球性的灾难,有人称之为第二次世界大战后人类遭受的最大浩劫,甚至有人就干脆称之为“第三次世界大战”,是全人类同病毒之间的战争。同历史上的大灾难和重大事件一样,新冠肺炎疫情必将对人类社会发展产生深远影响。就对国际政治的影响来说,新冠肺炎疫情有可能激发一些国际矛盾和冲突,进而影响世界和平与发展;但是也可能会产生一些积极的影响,尤其是在国际格局方面。正如恩格斯所说:“没有哪一次巨大的历史灾难不是以历史的进步为补偿的。”①在这场“抗疫战争”中,世界各国之间有合作,但也有竞争;各国遭受疫情打击的程度不同,在防疫抗疫中的应对表现也不同。这些都将促进国际力量的此消彼长、分化重组,从而影响国际格局的演进。

  进人21世纪以来,国际格局正在发生显著的变化。这个变化的核心内容是“非西方化”,即非西方国家的群体性崛起,非西方与西方的实力总体上接近于达到平衡状态,自大航海开启的西方主导世界历史进程的时代开始终结。这可谓是500年未有之大变局。与这个大变局相伴随并相辅相成的,还有三个中观层面的国际格局也在向前演进:一是大国政治层面的多极化;二是非大国政治层面的非极化;三是政治地理层面的中心东移。就目前的发展态势来看,新冠肺炎疫情不同程度地促进了三个中观层面的国际格局沿着原有的方向演进,从而间接地促进了非西方化的进程。

一、新冠肺炎疫情促进多极化加速演进并趋于更加均衡

  苏联解体后,持续了几十年的两极格局终结,美国成为唯一超级大国。美国要借此天赐良机打造它所主导的单极格局,维护世界霸权。然而,毕竟此时还有其他力量中心存在着,美国总统尼克松在1971年堪萨斯演说中提出的“世界五大力量中心”②并未有实质性的改变。联合起来的欧洲进一步一体化,建立了欧洲联盟;日本作为经济大国,致力于走向政治大国;中国经过改革开放,综合实力明显增强;俄罗斯仍然保持着仅次于美国的军事实力并在政治上坚持独立自主。美国之外的四个力量中心多数并不认同单极世界,而是主张多极化。如此,美国打造单极格局的努力受到制约,实际上出现了“一超多强”格局并趋向于多极化。这个“一超多强”格局是十分不均衡的。不仅美国这个“一超”实力超群,而且“多强”中的欧盟和日本还是美国的盟友,在重大国际事务上往往追随美国,实际上形成了一个“大西方”。

  进入21世纪后,“一超多强”格局发生了两个方面的变化:一方面是大国力量重组;另一方面是大国关系重构。

  在大国力量重组上有三个看点。其一,美国这个“一超”经过“9·11”事件及之后的两场反恐战争,再加上受到2008年国际金融危机的影响,相对实力明显下降。特朗普上台后打出“美国优先”的旗号,已经有不想当世界领导和“一超”的味道。其二,人口超过十亿的印度实现了经济快速发展,并且在政治外交上独立自主,国家发展战略上雄心勃勃,被公认为已经跻身“多强”行列。印度作为发展中大国,以及金砖国家和上:献髯橹稍惫,其“入局”无疑是增强了非西方的力量。其三,原有的“多强”中,欧盟继遭受2008年国际金融危机的打击后,又受到英国脱欧的重创,实力萎缩;日本在冷战后经济一直低迷不振,虽然成为政治大国的雄心还在,但进程放缓;俄罗斯在普京治下守住了军事大国和政治大国的地位;中国的综合实力显著增强,成为“多强”中最受瞩目的角色。总的来看,在大国力量重组上,非西方力量明显增强,西方力量相对减弱。

  在大国关系重构上,最突出的变化是欧盟和日本逐渐拉开同美国的距离,在许多重大国际事务中不再同美国亦步亦趋。虽然这种态势同特朗普的对外政策有很大关系,但是欧盟和日本要成为世界一极的政治抱负是早就确定了的。当美国实力超群时,欧日一方面不敢得罪美国,另一方面在安全、经济等事务中还要倚重美国。但随着美国实力的相对下降,它们的这些动机都日益减弱。

  大国力量重组和大国关系重构使得国际格局不仅更加多极化,而且也更加趋于均衡,“大西方”趋于虚化,美欧日中俄印都作为独立的角色来参与国际博弈。新冠肺炎疫情将使大国政治格局继续朝着原有的方向——更加均衡的多极格局——演进,而且在大国力量重组和大国关系重构两个方面都有体现。

  就目前情势来看,新冠肺炎疫情对大国力量重组上的影响主要体现在两个方面:一是美国的实力地位进一步下滑;二是“多强”中的一些成员实力进一步提升。

  从疫情发生到现在,美国政府的应对可谓是乏善可陈。截至2020年5月底,美国已经成为全球疫情最严重的国家,无论是确诊人数还是死亡人数都远高于其他国家。这里面既暴露出特朗普政府的许多问题,如不负责任、能力低下,也反映出美国现行国家治理体系的问题。此外,在防疫抗疫过程中美国一些政客的不良表现无疑会损害美国的国家形象,例如,带有种族主义色彩的傲慢与偏见、以极端意识形态目光来审视中国国内抗疫举措和国际抗疫合作的冷战思维。所有这些都是对美国软实力的严重挫伤。美国的不良表现已经遭到国际社会及美国国内有识之士的批评,有美国智库认为这次疫情是美国的“苏伊士运河时刻”③。如果再考虑到疫情对美国经济的打击,美国的硬实力也会受挫。美国的实力地位将因新冠肺炎疫情而进一步下跌,这几乎已成定局。

  就目前情势来看,新冠肺炎疫情对“多强”的影响较为复杂。中国虽然最早遭受打击,但是中国在抗疫上的表现,充分体现出了中华民族自强不息、众志成城的精神和举国体制的优势。中国在本国的疫情取得显著进展但尚未结束之时,就力所能及地向世界其他国家提供必要的物资援助和医疗专家组支持,特别是第一时间分享宝贵的抗疫经验,展现了一个负责任大国所应有的担当。中国的软实力将因这场“抗疫战争”而大幅度提升。新冠肺炎疫情的另一个重灾区欧洲,就目前来看,在“抗疫战争”中的表现也不是很出色。欧洲的几个大国在防疫上都不甚成功,疫情暴发后除了德国之外其他国家的抗疫举措也不是很得力。特别是欧盟作为一个区域性国际组织几乎无所作为。欧盟及欧洲的实力地位很可能将因新冠肺炎疫情而进一步下滑。俄罗斯和日本直至目前在抗疫上的表现可算良好,没有成为疫情的重灾区。印度如果出现疫情大爆发并损失惨重,无疑会影响其实力地位,但这种影响只是暂时的;如果抗疫表现良好,肯定有利于其进一步崛起。

  新冠肺炎疫情对大国关系重构的影响也主要体现在两个方面:一是美国同欧日的关系进一步疏离;二是中国同欧日的关系进一步拉近。

  自进入21世纪以来,美欧关系就一直不太和谐。伊拉克战争中德国和法国同俄罗斯站到一起,坚决反对美国入侵伊拉克,以至于时任美国国防部长拉姆斯菲尔德发出了“老欧洲”对“新欧洲”的言论,④意指以法德为代表的力量属于“老欧洲”,开始同美国对立,而以英国及东欧为主的力量属于“新欧洲”,继续充当着美国的坚定盟友。奥巴马政府努力修复同欧洲的关系,取得了一定成效。然而,特朗普政府上台后奉行“美国优先”原则,不可避免地会损害欧洲国家的利益,促使“美欧之间的控制与反控制、主导与自主之间的博弈”更加激烈。“特朗普要求欧洲盟国担负更大的责任,提高在北约军费支出中的份额,这严重脱离了欧洲现实形势的发展,使许多欧洲国家在是否跟进美国的问题上出现明显的动摇。”⑤此外,特朗普政府诸如退出全球应对气候变化的《巴黎协定》等“退群”行为也同欧洲国家的理念和政策相悖。在这次新冠肺炎疫情中,美欧之间的互动几无亮点。这既源于美国在防疫抗疫上自身难保,不可能给欧洲国家提供什么实质性的帮助,也在于欧洲国家对奉行“美国优先”原则的特朗普政府本就不抱幻想。这无疑将加剧美欧疏离。

  自冷战结束后,美日关系总体上保持良好状态,大概除了2009-2012年民主党执政期间之外,其他历任日本政府都奉行亲美政策,将维护日美同盟关系放在日本外交的首位。尤其是安倍政府,积极配合特朗普政府推行“印太战略”,不仅同美国保持协调,而且还同美国的其他盟友开展安全合作,以期落实“印太战略”。⑥然而,特朗普政府的许多政策和做法却使日本不得不同美国保持一定的距离。例如,特朗普政府要求日本购买更多美国武器,就让日方颇感不满;美国退出“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也让日本深感失望。日美关系的微妙变化促使日本加快改善同中国关系的步伐。当美国发动对华贸易战之时,日本没有追随美国打压中国,而是借机推动实现安倍首相访华,中日关系走出自2012年钓鱼岛“购岛”事件以来的低谷。新冠肺炎疫情为进一步改善中日关系提供了契机。在武汉“封城”之后,日本朝野向中国人民释放了善意并给予了物资援助;日本出现疫情后,中国人民和政府也积极回报,给予援助。相比之下,日美之间在抗疫上的互动远不如中日之间引人注目。

  总的来看,新冠肺炎疫情将推动大国政治格局朝着既定的方向演进,多极化不仅加速,而且更加趋于均衡。不过,新冠肺炎疫情毕竟属于非传统安全和低级政治问题,病毒是世界各国共同的敌人,对“参战”国家来说,这场“世界大战”最终只有胜利者,没有失败者,只是胜利者的损失会有区别并可能因此导致实力地位的变化而已。因此,新冠肺炎疫情对大国政治格局的影响是相当有限的,远不能同两次世界大战相比拟。两次世界大战都使原有的国际格局终结并开启了一个新的格局,而新冠肺炎疫情不会产生这样的结果。

二、新冠肺炎疫情将增强非极化的发展动力

  与大国政治格局的多极化相伴随的,还有一个非极化进程。所谓非极化就是由中小国家和非国家行为体组成的“非极力量”不断增强,在国际舞台上的地位不断提升,从而使大国的地位和影响力相应下降的过程。如果说,能成为未来多极格局中的“极”的行为体只限定于屈指可数的几个大国和国家集团的话,那么国际政治中的其他行为体就是非极力量。非极力量主要包括两部分:一是“极”之外的中小国家;二是非国家行为体,包括国际组织、跨国公司、宗教组织、恐怖组织、特殊人物等。

  非极化进程实际上在冷战期间就已经开始了。第三世界就是美苏为首的两大政治军事集团之外的力量,但它不是一极,那时的大国政治格局还是两极格局。随着时代变迁,非极化不断演进。非极化主要表现在以下几个方面。第一,中小国家拥有世界上大多数人口和资源,而人口和资源在世界经济和国际政治中的重要性会越来越凸显。绝大多数中小国家都是发展中国家,而发展中国家的经济增长速度长期高于发达国家,如此,中小国家的总体实力肯定趋于增大。第二,一些中等强国在国际事务中的作用趋于增大。这些中等强国中既有像加拿大、澳大利亚、以色列、韩国这样的经济发达国家,也有像巴西、沙特阿拉伯、伊朗这样的资源大国,更有像印度尼西亚、南非、土耳其、越南、墨西哥、菲律宾这样经济发展较快的新兴国家。二十国集团有一半的成员不属于“一超多强”范畴,都是中等强国,但它们同那些大国平起平坐,共商世界大事。第三,许多中小国家在政治和外交上都趋向于更加独立自主。像土耳其总统埃尔多安、菲律宾总统杜特尔特对美国态度和政策的转变,就反映了这些国家的独立自主倾向。第四,非国家行为体在国际舞台上越来越活跃,影响着大国的政治议程和战略走向。联合国、二十国集团等国际组织已经成为任何大国或国家集团都替代不了的全球治理机制。“9·11”后,反恐一度成为国际社会的头号安全问题,美国等国家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都将恐怖组织视为头号敌人。此外,在一些特定时期,某些并非是国家领导人的特殊人物,如本·拉登、斯诺登、乔治·索罗斯等,对国际政治所造成的影响远超过许多国家。第五,非极力量已经成为影响大国战略竞争的重要因素。美国奥巴马政府面对多极化趋势,曾提出要建立“多伙伴世界”,意在拉近同中等强国的关系。中国、俄罗斯等也都越来越重视发展同中小国家的关系。

  非极化的现实改变了国际政治的图景。如果说非极化出现之前的国际政治就是大国政治的话,那么现在,大国政治只是国际政治的一部分。就未来的发展态势来看,非极化的发展动力更为强劲。如此,大国政治在国际政治中的分量会越来越。」艽蠊奶厥獾匚缓妥饔媒廊淮嬖谇也豢商娲。

  新冠肺炎疫情对非极化的影响主要表现在两个方面:一是对中小国家实力地位的影响;二是对非国家行为体实力地位的影响。就目前来看,新冠肺炎疫情对非极化的影响有正面的也有负面的,但是从总体趋势上看,新冠肺炎疫情将大大增强非极化的发展动力,潜移默化地促进非极化。

  中小国家的实力地位取决于两个因素:一是国家的硬实力,主要包括经济、军事、科技和资源;二是软实力,主要体现在国家的独立自主性和对外政策上。如果一个国家在外交上缺乏独立自主性,只是充当某个大国的附庸,虽然在安全和发展上会得到一定的利益,但是国际地位低下,国家软实力大打折扣。

  新冠肺炎疫情有可能给一些疫情较重的中小国家造成严重的经济损失并冲击其原有经济发展战略,从而导致其硬实力受挫。但是从历史经验来看,这种受挫都是暂时的,而且如果国家应对得好,还会出现经济增长的“反弹效应”,所以疫情不会逆转多数国家的发展进程。

  新冠肺炎疫情对中小国家实力地位的正面影响主要体现在增强其软实力上。从二战后的历史来看,中小国家的独立自主性趋于增强。二战结束后不久,亚洲和非洲的民族解放运动掀起高潮,一大批殖民地获得民族独立并建立主权国家。西方大国试图通过“新殖民主义”方式继续控制这些国家,使其成为附庸。于是,这些中小国家同西方大国之间展开了控制与反控制的斗争。这场斗争仍在继续,但西方大国基本上节节败退,特别是进入21世纪后更是如此。西方大国败退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中小国家越来越独立自主,用美国著名战略家兹比格涅夫·布热津斯基的话说就是“全球政治觉醒”。他强调:“第一次,全人类都在政治上积极起来。这是非常巨大的变化。”⑦对中小国家来说,“政治上都积极起来”就是不再受大国摆布,而是自己主宰自己的命运。不仅如此,它们还要积极参与国际事务,要登上国际大舞台,改变大国垄断国际舞台的历史。新冠肺炎疫情无疑将进一步激发中小国家的“政治觉醒”。在防疫抗疫中,有些大国的表现并不比中小国家更好。尤其是在抗击病毒上,大国所拥有的庞大军队、高科技武器、先进装备基本都派不用场。通过这次疫情,那些没有条件养护一支庞大军队的国家,没有财力研发高科技武器装备的国家,将大大增强战略自信并在国际舞台上更加独立自主。

  此外,从全球治理的角度看,新冠肺炎疫情凸显了大规模传染病对人类生命、财产及国家安全的:。可以预见,这次疫情将促使国际社会更加重视像大规模传染病这样的公共卫生治理问题,而在应对这些问题上,中小国家的作用将显著增强。如果说像战争与和平这样的传统安全和高级政治问题基本上都是大国及拥有较强军事实力的中等强国的游戏的话,那么像大规模传染病这样的非传统安全和低级政治问题中,所有国家都是不可忽视的角色。

  当今时代,主权国家虽然依然是基本的国际行为主体,但是随着全球化和国际体系的演进,非国家行为体的地位与作用呈强化趋势。虽然在现行国际体系下它们不可能超越主权国家,但是其存在并不断壮大的现实与趋势必将不断侵蚀主权国家特别是大国的地位与作用,从而推动非极化的演进。新冠肺炎疫情对非国家行为体实力地位的影响虽然呈两面性,但总体上是积极的。就目前世界各国应对疫情的情况来看,基本上是各国“各自为战”,采取什么措施防疫抗疫,是否“封城”“封国”,是否接受外援,都是国家内部事务,别国及国际组织都无权干涉。这使得国家主义和民族主义得到了一次强化的机会。不过,新冠肺炎疫情又从另一个方面强化了以国际组织为代表的非国家行为体的地位与作用。

  病毒是无国界的,病毒也是不认主权和权威的。在疫情面前,人类命运与共。要想有效抗击疫情,世界各国就应当真诚合作、共克时艰,共享疫情信息、防疫抗疫知识和经验,互通医疗技术及物资。然而,在一个无政府国际体系中,各国在进行国际合作上又面临着许多障碍,这为国际组织提供了大显身手的机会。在这次疫情中,世界卫生组织从一开始就扮演了不可替代的重要角色,之后,联合国、二十国集团等也积极行动起来。近几个月来,世界卫生组织总干事谭德赛成为全球媒体上镜率最高的人物之一。可以设想,如果没有这些国际组织的积极作为,新冠肺炎疫情肯定要比现在严重得多。1918年全球大流感导致大约5000万人死亡,⑧而当时全球人口才17亿。之所以损失如此严重,很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当时没有像世界卫生组织这样的国际组织。在这次疫情之后,大规模传染病等非传统安全和低级政治问题在全球治理议题中的排序有可能得到提升,像世界卫生组织、联合国、二十国集团这样的国际组织将会受到世界各国的更多重视和支持。

三、新冠肺炎疫情促进国际政治地理新格局加快形成

  自西方兴起后,国际政治地理中心就一直在北大西洋两岸,先是在北大西洋东岸——欧洲,后转为北大西洋东西两岸。从欧洲大航海开始,葡萄牙、西班牙、荷兰、英国、法国、德国、俄罗斯等欧洲国家先后成为世界强国。特别是工业革命后,欧洲列强更是横行全球,那些古老文明国家皆落于下风,或成为其殖民地,或虽保持形式上的独立,但国家主权已残破不全。美国崛起后,成为国际政治地理的另一个中心,但欧洲这个中心仍然存在,只不过是到二战后地位落于美国之后而已。日本崛起后,由于其体量有限,同欧美的实力差距显著,所以并未导致世界政治地理形成第三个中心,至多算是在东亚地区出现了一个亮点或次中心。二战后,东亚各国或者是获得民族独立,或者是在原来已经独立的基础上获得新生。它们经过艰苦奋斗,逐渐实现了经济振兴,综合国力也随之增强。特别是拥有世界1/5人口的中国,经过改革开放,快速成长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同时军事、科技、文化等方面的实力也大幅度提升。2017年,东盟十国加中日韩的经济总量已达到21.9万亿美元,占世界总量的27%,分别越过了美国和欧盟,已经成为名副其实的经济中心。⑨经济实力的增长必然带来政治实力的相应变化。如此,国际政治地理将会展现出欧洲—北美—东亚三个中心的图景,亦即三足鼎立的三极格局。而且从发展态势来看,东亚国家的发展动力更加强劲,东亚这个中心的地位会更加突出。美国奥巴马政府推出“亚太再平衡战略”,特朗普政府提出“印太战略”,俄罗斯普京政府实施“双头鹰战略”,这些都是对东亚地区即西太平洋地区崛起而做出的战略应对。“太平洋世纪”已经在路上。

  新冠肺炎疫情将促进“太平洋世纪”加速到来,其作用方式体现在三个方面:一是经济实力的此消彼长;二是东亚国家更加团结合作;三是东亚文明的影响力将进一步增强。

  在这次抗疫过程中,以中国、韩国、日本、新加坡为代表的东亚国家普遍表现较好。按常理,东亚国家先发生疫情,应当损失更重一些,因为抗疫行动、物资、技术、经验等同疫情发展相比都存在一定的滞后。然而现实情况却是,后发生疫情的欧美国家损失更为惨重。疫情造成的损失最终都会折射到经济发展上。所以,可以预见,在三个世界经济地理中心中,东亚经济受疫情冲击的程度要低于欧洲和北美,此消彼长,东亚地区的相对经济实力会有所增强。

  东亚地区是国际政治地理“三极”中一体化程度最低的地区,而且也是最不团结的地区。东盟及日本、韩国在经济上同中国有非常密切的关系,但安全上却更靠近美国。虽然有“10+3”等区域合作机制,但是安全上的热点问题较多,常常引起东亚内部各国之间的冲突;经济上因各国发展程度差异较大,也难形成统一的合作机制。但是,新冠肺炎疫情暴发后,先是日本、韩国等支援中国,后中国又反过来支援其他国家,显示了“一衣带水”“风月同天”的邻邦情。反观欧美,不仅缺少这样的合作和情谊,而且还不时出现不和谐的声音和行为。例如,特朗普援引《国防工业生产法》,对“重要医疗产品”实施出口禁令,导致特朗普与加拿大总理特鲁多之间发生纠纷。⑩东亚国家的抗疫合作有可能为今后其他领域的合作提供启示。既然在新冠病毒这个共同敌人面前能够真诚合作,那么在其他共同敌人或共同利益面前是否都应该真诚合作?在以和平与发展为主题的时代,战争、贫困、恐怖主义、经济衰退等都是各国的共同敌人,东亚国家应当团结合作。

  在这场“抗疫战争”中,东亚国家普遍表现较好,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文明和文化的作用。正如法国学者所指出的:“当悲剧来敲门,我们的世界观让我们甘拜下风,亚洲国家证明了它们毋庸置疑的优越性。”(11)在抗疫中,亚洲文明的优越性体现为三个方面。

  首先,东方文明有集体主义的基因,重视集体利益,不过分强调个人权利和自由。美国的中国学鼻祖费正清对此评价道:“东亚人的自我约束力和工作道德足以使加尔文主义及其献身教育的精神黯然失色。”(12)所以,当疫情出现并且政府发布抗疫的相关规定后,公众普遍比较配合,勇于做出自我牺牲。相比之下,奉行个人主义的欧美国家更强调个人权利和自由,当政府发布带有强制性的抗疫规定后,公众一开始并不积极配合,从而使政府抗疫举措的效果大打折扣。

  其次,东方文明崇尚“和合共生”理念,(13)这使得东亚国家在应对新冠肺炎疫情这样的共同安全威胁上容易形成共识。虽然东亚国家之间存在着这样那样的矛盾,但是新冠病毒是各国共同的敌人,必须合作应对。在大敌大灾面前,那种只顾自己、试图自保的行为,并不利于最终战胜敌人;只有团结互助、共克时艰才是各国应当选择的正道。2020年4月14日,东盟十国和中日韩领导人举行视频会议,发出了共同战疫、共同发展的信号。这无疑将极大地促进东亚国家的抗疫合作以及疫情之后的发展合作。而西方文明过度强调自我,从而制约了一些国家在抗疫上同邻国合作。

  最后,东方文明更少存在傲慢与偏见,从而促使各国能够正视发生在邻国的疫情并早做准备。当疫情在中国等东亚国家爆发时,欧美国家从政府到公众并未给予足够的重视。某些媒体和政客甚至发出“东亚病夫”等言论,(14)这在某种程度上反映了他们的一种心态:认为新冠肺炎也许只在黄种人国家流行,而白种人不会受感染。西方近500年来引领现代化和全球化潮流,使得一些人形成了“西方中心论”“西方文明优越论”的观念,而这种观念的深处又有种族优越的因子。虽然近几十年来这些观念的影响力明显弱化,但仍不绝于耳。而东亚的主流文化中基本没有种族偏见的因素,即使有也没有欧美那么严重。

  总之,新冠肺炎疫情总体上有利于提升东亚地区的总体实力以及其在国际格局中的地位,客观上促进了早就在路上的“太平洋世纪”的到来。

四、中美抗疫博弈及其对国际格局的影响

  在世界百年未有之大变局中的国际格局演进中,中国和美国是两个非常突出的角色。一方面,美国实力地位的相对下降在国际格局各层面的变化中都有体现。多极化及其更加均衡的变化趋势是对美国期望的单极化的直接否定;非极化的本质是国际权力从大国向中小国家及非国家行为体的转移,而美国是大国之首,权力流失也将最多;国际政治地理中心转移对美国也不是利好的事情,虽然美国也属于“太平洋国家”,但是国际地理中心无疑在向西太平洋地区转移,东太平洋地区虽然目前还很重要,但其重要性和影响力却呈下降趋势。另一方面,国际格局各层面的变化都符合中国的利益。中国一直主张推进多极化,并将多极化视为大趋势和当今国际局势的显著特征之一;非极化带来的国际权力转移表面上看不利于中国,因为中国也是权力流失者,但是中国一直主张国际关系民主化,非极化有利于推进这个进程;国际政治地理中心转移,中国既是促成转移的重要角色,同时也是转移结果的受益者之一。

  也许正是由于中美在国际格局演进中的处境和角色不同,才导致美国对华战略的重大转变,将中国确定为最主要的战略竞争对手,开始同中国展开以竞争为主、合作为辅的战略博弈。而新冠肺炎疫情恰恰在这样的背景下发生,于是抗疫也就成了中美战略博弈的一个新“战场”。从疫情开始到现在,中美之间虽然有合作,两国领导人也有沟通协调,中国政府也做出愿意合作的姿态,但是从媒体及外交部门的信息通报来看,两国在许多问题上存在明显分歧,尤其是美方一些政客和媒体,毫无依据地使用错误的表述来试图污名化中国,甚至还炒作让中国赔偿美国的疫情损失。这一切都让人们担心中美关系是否会加速滑向“新冷战”。当然,也有许多有识之士呼吁中美两国应当负起大国责任,加强抗疫合作,因为这不仅有利于两国特别是美国以及全球的“抗疫战争”,而且也有利于稳定、改善双边关系。就目前的态势来看,中美抗疫合作能够达到什么程度,双边关系可能往何处走,主要取决于美方。如果美方出于对华“鹰派”的战略认知和意志,或者出于特朗普政府内政的需要,执意制造同中国的摩擦、冲突,中国不可能只是被动地挨打,一定会进行必要的反击,如此,双边关系肯定继续恶化。如果美方能从美国及全球的抗疫大局出发,从美国的长远战略利益出发,抓住新冠肺炎疫情提供的合作契机加强两国合作,双边关系肯定会在一定程度上好转,尽管基本态势不会改变。

  中美关系走势将会影响国际格局演进。不过,就中美抗疫博弈对国际格局演进的影响来说,无论双边关系恶化还是改善,对国际格局各层面的演进都不会产生实质性的改变,如果说有影响,那只是中美两国在各层面格局中实力地位的消长。如果两国关系因新冠肺炎疫情而恶化,不仅可能加快美国实力地位的下降,同时中国实力地位提升的速度也可能会减缓。如此,多极格局不仅会更早到来,而且均衡度也会明显提升;非极化进程也会因为两个大国实力受损而加快;国际政治地理中心转移进程会受到一定程度的负面影响,因为北美和东亚这两个中心的领头羊——美国和中国——都将面临实力受损。如果两国关系因新冠肺炎疫情而改善,两国的实力都会得到提升,美国实力地位下降的速度减缓,同时中国实力地位上升速度加快。如此,中美两国在将要到来的多极格局中的地位将会更加突出;非极化进程会受到有限的负面影响;“太平洋世纪”会加快到来。

  特别需要强调的是,无论新冠肺炎疫情给中美关系带来什么样的影响,大国政治格局都不会走向两极化。当年的美苏两极格局是在冷战对抗背景下形成的,双方不仅自身都是超级大国,而且都领导着一个政治军事同盟,“两极”几乎涵盖了世界上所有工业国家。而目前中美两国自身的实力有限,跟当年的美苏不可同日而语。如果两国走向冷战对抗,而且是美国执意要打“新冷战”而中国迫不得已而应战的话,在多极化和非极化背景下,特别是在和平与发展的时代主题下,绝大多数国家不会选边站队,因此很难形成对抗的两大阵营。即使有个别国家站到美国一方,那也不是两个阵营的对抗。而且中美对抗的结果必定是两败俱伤,两国的相对实力地位下降,大国力量更趋均衡,两极格局就更加遥远。如果中美关系改善导致两国实力地位提升,也不会导致两极格局,而只是使得多极格局的均衡度受到一定的影响,在多极中,中美两国将会更加突出。

  展望新冠肺炎疫情之后的大国政治格局,无论是近期还是中长期,大国力量消长都很难形成两极格局。中国在诸多方面跟美国还有很大差距,比如经济总量、货币金融、科技创新、高等教育、人才培养与吸纳、军费开支、军事装备、军力海外投送能力、在国际组织中的影响力等。中国要全面赶上美国,还需要相当长的时间。而在中国追赶美国的过程中,其他大国也在发展,特别是拥有巨大潜力的印度有可能成为可跟中美匹敌的大国,如此,两极格局仍然不会出现。

  当然,不可否认的是,随着中美两国综合实力的拉近和战略博弈的加剧,学界出现了一些“两极论”的论述。但是,“两极论”与当今时代国际政治的现实不符。从学理上看,“两极论”实际上在研究方法上陷入“认知选择”的误区。“两极论”的“认知选择”体现在三个方面:一是在观察国际力量时,放大所谓“两极”的力量,缩小两极之外的力量;二是在观察中美两国力量对比时,放大中国的优势方面,缩小中国的劣势方面;三是在观察中美关系和国际格局的互动时,放大中美关系对国际格局的影响,缩小国际格局对中美关系影响,实际上,国际格局对中美关系的影响远远大于中美关系对国际格局的影响。当然,有的研究为了突出中美两国的重要性而借用“两极”这个词语也并无不可,但是一定要清楚这个“两极”已经不是经典意义上的两极,只能算是“类两极”。

五、结束语

  国际格局总体上是一个客观的历史进程,各国在主观上只是决定如何适应这个进程,以使自己在这个进程中获取相对有利的战略地位。既然是客观进程,那么它对人类社会,特别是对世界和平与发展,就会有正负两方面效应,就像经济全球化一样。以非极化为例,随着中小国家的政治觉醒,民族主义和国家主义有可能得到强化,如果有些国家走向极端,过度强调本国利益,而忽视他国利益和人类整体利益,那么现行国际秩序就会崩溃,这无疑是国际秩序的退化,也是人类社会的退步。所以,如何使国际格局的演进更加有利于世界和平、发展、合作,而不是相反,是世界各国及非国家行为体,特别是大国将要面对的重大课题。中国倡导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和新型国际关系,就是旨在引导国际格局以及国际政治的其他方面朝着符合人类文明进步的方向发展。

 

  注释:

 、佟堵砜怂级鞲袼刮募返10卷2009年版第665页。

 、贑hns Barber,“Nixon on the Record:End China's Isolation”,https://www.nixonfoundation.org/2015/07/president-nixons-america-multi-polar-world/.

 、跭urt M.Cambell and Rush Doshi,“The Coronavirus Could Reshape Global Order”,https://www.foreignaffairs.com/articles/china/2020-03-18/coronavirus-could-reshape-global-order.

 、芰跷牟拧睹蓝愿丁袄吓分蕖钡囊徽排啤靶屡分蕖鄙聿挥杉骸,参见人民网http://www.people.com.cn/GB/guoji/24/20030214/923175.html。

 、萏朴朗ぁ睹琅范碚铰曰ザ慕峁规颖浼捌渲卮笠庖濉,载于《当代美国评论》2019年第3期。

 、拗泄执使叵笛芯吭骸豆收铰杂氚踩问破拦(2018-2019》时事出版社2019年版第150—151页。

 、遊美]兹比格涅夫·布热津斯基、布兰特·斯考特罗夫特《大博弈:全球政治觉醒对美国的挑战》新华出版社2009年版第1页。

 、郉ouglas Jordan,“The Deadliest Flu:The Complete Story of the Discovery and Reconstruction of the 1918 Pandemic Virus”,https://www.cdc.gov/flu/pandemic-resources/reconstruction-1918-virus.html.

 、嶙蠓锶僦鞅唷妒澜绱蟊渚 中国新机遇》东方出版社2019年版第4页。

 、鈁德]马吉德·萨塔尔、马库斯·魏纳、米夏埃拉·维格尔《控诉特朗普:如何进行口罩政治》,载于2020年4月9日《参考消息》。

  (11)[法]埃里克·泽穆尔《新冠病毒证明亚洲力量,凸显欧洲地位下降》,载于2020年4月1日《参考消息》。

  (12)[美]费正清《东亚文明:传统与变革》天津人民出版社1992年版第2页。

  (13)高洪《日本的新冠肺炎疫情应对及其对中日关系的影响》,载于《日本学刊》2020年第2期。

  (14)《〈华尔街日报〉刊文妄称中国是“真正的亚洲病夫”中方回应》,参见环球网https://world.huanqiu.com/article/3wyuOKH6SUB。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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